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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年月初,小学同学少勇打电话约我晚上块吃饭。他毕业后就在我们乡政府上班,现在还住在我们村里。我俩已经好几年没见,我原本打算和他好好叙叙旧,没想到几杯酒下肚,他就开始抱怨工作上事儿。

  “这工作真没法干,天天生肚子气,挣这点工资,够干啥?过完今年,再这样就辞职!”

  “干都诗疃劣吗?”

  少勇放下筷子,抹嘴说:“你在市直单位,不知道乡镇难。我现在管着扶贫这块,这年做难事比原来十年都多。”

  我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,只能不疼不痒地说句:“扶贫干部确实不容易。”

  少勇还直叹气:“咱们村陈婆你知道吧?房子在村委会旁边,至少有三十多年,房梁都坏,就用根棍子支着,赶上下雨天,屋里跟水帘洞似〈说这房子肯定达到慰标准,扶贫资金里有专门慰改造款……”

  “那重新改造下不得?”我插话道。

  少勇拍桌子说:“难就难在这儿!”

  我感觉少勇有些多,说起这么个事情,眼睛竟然都有些发红。

  少勇说按政策要求,改造慰必须“唯住房”才行,但这偏偏不陈婆唯房子——她有三个儿子,过还都不错。老大隔壁县银行行长,老二在市钢铁厂上班,老三在村里盖二层小楼——可这三个儿子谁也不管亲妈。

  更难办,陈婆这房子紧挨着村委会,尤其扎领导眼。

  少勇先去找老三,老三说不自己不让母亲和自己家起住,母亲不愿意来住。少勇提出让老三把陈婆住老房子翻新下,老三说翻新可以,但有个条件,就母亲百年后,把这个老房子留给他——但陈婆也不同意。

  他又去做老二工作,老二说他房子个两居室,现在和自己女儿女婿住在起,母亲来,他们两口子就只能睡沙发——可他媳妇腰不好,睡不沙发。

  少勇最后给老大打电话,第次人在电话里答应得挺好,之后再打,就怎么都不接。换个号再打,听少勇,老大直接就把电话挂。

  少勇没办法,只能每次领导来检查时候把陈婆接到自己家去,留个“空置”慰对付过去。

  口气说完这些,少勇给自己倒满杯,口闷,看着我说:“你能想象吗?这都多少年,三个儿子现在每天吃香喝辣,留自己亲妈在慰里住着?”

  “像陈婆这种情况,能不能照顾照顾,乡政府给她修修得。”

  少勇摇摇头说,慰改造条件文件规定在那里,给她修,村里其他人都会有意见,到时候更麻烦。

  “家里老住着这个非亲肥老太太,我媳妇儿意见别提多大!”少勇闷着头,翻来覆去还那句,“明年要还这样,就不干,辞职!”

  没想到,年农历年刚过,少勇就跟我说:“我不辞职,难题解决。”

  “陈婆三个孩子把她接走?还要翻新房子?”

  “都不,陈婆死。”

  印象中陈婆个精气神很足老太太,身上总爱带着块白毛巾,夏天用来扇风,冬天戴在头上御寒。她和我奶奶挺要好,俩人经常块结伴去附近庙里上香。

  兜信佛人脾气好,可陈婆脾气却大得很∮小在村里常见到她在街上跟别人吵架,很多时候别人都走,她还在街上骂。

  此前也没听说过陈婆有过什么大病大灾,听少勇说她人没后,我便去跟奶奶打听。可奶奶开始却像敷衍我样说:“你陈婆走得挺突然。走也好,这辈子债也还清,到那边好好修吧。”

  后来兴许被我缠得烦,奶奶才说她自己那天听说陈婆去世,也很震惊:“陈婆直还算挺硬朗,怎么说走就走。”

  陈婆葬礼老三办,老大老二都出殡那天才回来。那天来吊孝人特别多,大多老大和老二单位,老二好像还哭几声,老大则在直招呼来人,滴眼泪没掉。说到这里,奶奶眼睛就有些发红,叹口气说:“别管,反正走也风风光光,来吊孝车都排到隔壁村……”

  在我们村,“孝道”直日常生活中最为人们看重行为准则之◇家聚在起闲聊,最爱说也无非谁家儿子不孝顺、谁家媳妇儿对婆婆不好,所以,就算子女不孝,也要在外人面前装得对父母好。

  白事自然展现“孝顺”最好舞台:葬礼规模、来宾数目、下葬排场,全都与家子女面子息息相关。亲属们在葬礼上哭丧音量与悲痛程度,则更为重要——谁家晚辈要在葬礼上不掉眼泪,背后肯定要被人议论。

  于,陈婆葬礼结束,村里就像炸开锅——

  “自己亲娘下葬当天才回来,真孝顺!”

  “听说陈家老大滴眼泪没掉,只在发烟,迎送客人,好像死别人,跟他没啥关系似。”

  “老三平时看着窝囊,可关键时候还不人家哭恸。”

  时间说什么都有。

  奶奶说陈婆当年从很远个县嫁到我们这里来,还个初中毕业生,“这在当时女娃中可少见”。

  嫁过来前,她有个相好,她初中同学,后来去部队当兵÷婆苦等那人多年,最终只等来封信,那人说自己已找到另半,让陈婆忘他÷婆寻死觅活,哭半个多月才消停,然后对她爸说,给我找个好人家吧,穷富无所谓,人靠得住就行。有人就把我们村老陈介绍给陈婆,见过面之后,媒人问陈婆人咋样?陈婆说挺满意:“咱不挑人家,就看人家挑不挑咱。”

  奶奶说老陈人不错,也实在,可就太窝囊,遇到啥事都慢性子。他个子矮,眼小嘴大脖子粗,长得确实不咋地,年轻时在周围村相遍亲,愣没个看上他姑娘÷婆年轻时候长得挺好看,人也白,说实话,老陈跟她点儿都不般配。

  见面个月之后,陈婆就嫁到我们村。结婚那天,老陈专门去借身中山装,穿到身上明显大好几号″里人兜老陈有福气,娶个漂亮还有文化媳妇儿,老陈嘴笨,只直笑着给大家发糖发烟。

  陈婆闲着时候总爱找我奶奶聊天,开口聊都书里面事儿,奶奶也听不懂。奶奶说,在我们村这么多年,不用下地、也不用做饭媳妇儿,估计只有陈婆个。家里地里活儿都老陈个人干,赶上附近哪个村儿有集,老陈肯定会去溜圈,多多少少都会给陈婆买点物件。

  年之后,陈家老大就出生。老陈更欢喜得不得,常让老大骑在自己脖子上,带着满村里转悠。

  陈婆本来就不太干活,自从有老大之后,家里就更乱,尿布经常忘洗,进她家就股好大味儿。老陈在外面忙活天,回来还要继续忙活家务∪老二出生之后,这个家就更没办法看。

  大概在老大六七岁时候,陈婆跟我奶奶聊天,说不想跟老陈过。奶奶非郴解:“老陈对你百依百顺,家里地里老陈都料理得很好,你多省心呀!”

  陈婆就只说过不到块,也说不到块,总感觉这日子没个头。

  奶奶就劝她说:“别不知足,老陈缺你吃还缺你穿?都俩儿子,别乱想,更别乱说,传出去让别人笑话。”

  那天之后,陈婆就没有再说过离婚话,奶奶还以为自己劝她话起作用。可不久之后,村里闲话就传开,说陈婆跟隔壁村村支书聂五好上。

  起初奶奶还不信,但早些年嫁到隔壁村老姨(奶奶堂妹)来我家走亲戚,告诉奶奶说,头几天聂五媳妇儿回娘家,说第二天中午回来,没想到当天夜里就回来,直接把聂五和陈婆堵在炕上,两个女人厮打顿,陈婆脸上被抓好几个血道。

  老姨走之后没几天,聂五媳妇儿就带着几个本家,来我们村找到陈婆家门口,骂个多小时,顺带着把老陈也骂。

  那天晚上,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陈婆家摔打东西声音和两个孩子哭声。

  此事之后,日子又恢复平静,老陈依然忙完地里忙活家里÷婆却几乎不出门,只看戏时候才出门——她爱听戏,周围村里只要有戏班子来,肯定要去听。

  奶奶说到这里,叹口气说:“爱听戏,这没啥,可她,千不该万不该呀……”

  天半夜,老陈急匆匆地敲我家门,爷爷没好气地问:“大半夜,干啥呀?”

  老陈两眼呆滞,对爷爷说:“帮个忙吧,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
  奶奶下感觉事情不对,赶紧把老陈叫到院子里,问他咋回事。老陈说陈婆不见,早上就没见到人,当时还没当回事,等到吃晚饭,人还没回来,村里都转遍,也没找到。

  老陈想让爷爷帮忙去问问看聂五在不在家,“不两个人合伙跑”。爷爷便央本家个伯父去趟聂五家。天快亮时候,伯父回来,粑逶诩遥膊恢莱缕湃ツ亩。

  老陈下子瘫倒在我家院子地上,来来回回地念叨:“这可咋办啊……”

  爷爷奶奶只能帮忙出主意,又央我本家伯父去趟陈婆娘家,来回,用快天时间‘父回来之后说陈婆也不在娘家,但娘家人听说人没,非要过来跟老陈要人,被伯父好说歹说压回去。

  老陈急得团团转,过会儿又对奶奶说:“不行,我要去找她。”

  奶奶劝他:“你去哪儿找?再说,还有俩孩子呢,你走,孩子咋整?这样吧,你先别急,这事儿别往外传,等她半个月,半个月她要不回来,我帮你带着孩子,你再去找她。”

  过个多星期,陈婆回来。奶奶问她这些日子去哪儿,她说回娘家待几天。

  “你别骗人,都让永强(我伯父)去你娘家,你根本没在你娘家。”

  陈婆下就哭,奶奶也没劝她÷婆哭完,才说自己从小爱听戏,前段时间有个戏班子来唱戏,有个二十出头小伙子,外号叫“小叫天”,戏唱得好,调起得高,声音透亮。听完戏,陈婆到后台跟小叫天聊两句,没想到两人还老乡,来二去就熟,他们戏班子在周围几个村唱个月,陈婆就听个月∪唱完戏班子要走,小叫天就提出让陈婆跟他块走。

  奶奶指着陈婆鼻子骂她:“你让我闵逗茫髂慊苟凉椋δ馨煜抡庵质露磕愣几,还回来干啥?”

  陈婆下就又哭起来,说走没几天,就感觉身子有些沉,去找个先生瞧,这才知道自己又有身孕。小叫天知道后第二天就消失,陈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,跟着戏班子又走几天,还不见人回来。戏班主劝陈婆说,人不见,你大着个肚子,跟着我们不合适÷婆这才被人赶回来。

  奶奶说陈婆蠢,自己吃亏还没处说,说不定人家班主跟小叫天都商量好,演戏给她看:“不管家里两个儿子和丈夫,说跑就跟别人跑,这俩孩子以后咋做人呀?”

  奶奶那天数落陈婆半天,直到老陈从地里回来。

  奶奶说,本以为陈婆这次回来,老陈会跟她离婚,或者至少会狠狠打她顿~老陈什么都没做,连架都没吵,依旧忙活完地里忙活家里。

  老三出生半年后,陈婆才稍微勤快些,家里活儿也知道干点,赶上农活儿多时节,也会去地里帮老陈,或者做点饭给老陈送过去。

  那段时间我奶奶感觉陈婆变,要踏实过日子,但村里还经常会有些风言风语,只老陈如既往地不在意。

  老三岁那年,老陈去河里炸鱼,不慎跌到河里,当场就淹死÷婆知道后,滴眼泪都没掉,只说句“生死有命”,就开始准备葬礼~出殡那天,陈婆哭差点断气,下葬时候还哭个没完,奶奶只得过去提醒她,下葬时候不能大声哭,声音太大,人容易送不走。

  陈婆却抽泣着说不为他哭,为自己哭:“我命苦呀!”

  奶奶句话兜不出来。

  老陈走后,奶奶经常去陈婆家里看她,离开老陈,陈婆日子过更团糟:老三尿布洗得不及时,灶台上经撑着上顿还没刷碗筷,地里活儿该咋干,陈婆更窍不通。奶奶跟她说话,她也经常会走神。

  奶奶隔三差五给她带点新蒸馒头,家里种菜也会时厨她送点,陈婆日子就这么勉强被拉扯着往前走。

  在老陈走后个月,陈婆又不见。

  岁陈家老大跑来找奶奶,说老三直在哭,他实在哄不好。我奶奶问他:“你娘呢?”老大说不知道,“今天放学回来就没看见她”。

  奶奶感觉事情不妙,赶紧跟着老大往陈婆家赶,还没进门就听见老三哭声,进屋就闻见股刺鼻气味——老三拉床。

  奶奶给老三擦洗完,给他换衣服,把兄弟三个带回家吃饭。

  当时奶奶心里不踏实,还怕陈婆因为担子太大,寻短见。可第二天早,村里就有人说陈婆跟下柳村赵老万跑,刚开始奶奶还不太相信。可等赵老万家人找到我们村里,说赵老万也不知所踪,还说赵老万媳妇儿半年前就怀疑这两个人有问题,现在又起失踪……

  奶奶已经来不及生气,最紧迫,还三个孩子怎么办——老陈独苗,最后还老陈家几个堂兄弟决定:让老三先住在老陈二堂弟家,剩下几家轮流照顾老大老二日三餐。

  奶奶当时对陈婆已经彻底失望,原来也就觉得她懒,心里放不下初恋事儿,可谁能想到,事到如今,她连抛弃孩子事儿都干得出来,“不算个人”。

  个多月之后,陈婆又回来,穿得破破烂烂,拄着个拐杖,进村时候大挂晕哪里逃荒过来,直到快走到自家门口才有人认出陈婆。

  村里炸开锅,不会儿门口就聚集很多人。

  奶奶没好气地问她怎么回来,“又怀上?”

  陈婆不顾奶奶嘲讽,自己打盆水开始洗漱,洗漱完,开始收拾家,半天才冒出句:“仨孩儿呢?”

  “你还知道自己有仨孩子呀?”

  “你不用阴阳怪气。上次跟着小叫天,离村越远,心里越静,这次离家越远,心里越乱【来打算坐火车去太原,等火车时候,心里燥得就像把你整个人放在炭上烤样,当时就感觉太原去不成,还回来吧。我这脸不要,只要能见到仨孩儿,别人爱咋说咋说吧。”陈婆语气异常平静。

  奶奶叹口气,拿起笤帚帮陈婆打扫起来。

  这次之后,陈婆开始家里家外忙活,没几年时间,下子老很多~按奶奶话说,这才终于走上正道。

  “啥都能置气,就结婚不能置气啊!”奶奶感叹,“跟别人过不去没事,跟自己过不去就麻烦。你陈婆不该读书,这往后可害她。她更不该跟老陈结婚,这害老陈≮次跟小叫天跑,因为看不上老陈,第二次跟赵老万跑,因为老陈走之后家里家外事儿下子全落到她身上,她受不。”

  “那老三谁孩子?老陈还小叫天?”

  奶奶瞪我眼:“当然老陈,这种话可不能出去乱说,那不成二百五。”

  老陈刚走那几年,陈婆跟仨孩子处得不好,她头些年对儿子密得太少,儿子跟她都不亲。那些年路过陈婆家时,经常听见她骂孩子,有时候还打。

  陈婆家里有事也没个能商量人,啥事就爱找我奶奶拿主意,后来奶奶就劝她信佛,说心不静时候念念经,遇到拿不准事就问问菩萨。

  老大岁那年,陈婆找奶奶说想托奶奶给老大说门亲。奶奶说老大年纪太小,还在上高中,传出去让同学笑话÷婆却说,不急不行呀,“家里个男孩,解决个个,万最后扎堆结婚,这家里光景哪受得?”

  陈婆问奶奶感觉老路家闺女二玉咋样——老路个包工头,那几年干得很不错,在村里盖房、置地,但二玉比陈家老大大岁,而且长得很胖。

  奶奶感觉这门不当户不对:“我感觉这个不妥吧,二玉那个长相可配不上咱家老大。”

  陈婆就念叨:“这过日子又不照镜子,长相有啥用,不当吃不当喝……哎呀,我真喜欢二玉这个闺女,最近老梦到二玉,应该菩萨意思吧。”

  话说到这个份上,奶奶嘴上也不好说什么,但心里还挺膈应——明摆着,陈婆就想攀上老路家。

  奶奶以为老路家肯定不会把闺女嫁到陈婆家,可谁知道老路家竟然同意,还专门请人看日子,第二年,老大就和二玉结婚。那时老大才上高二,还不够领证年纪,只办酒席。

  老大结婚之后,陈婆直劝他去跟老路学搞工程,老大不同意,说还要考大学,后来,还真考到邻省所财经大学。老大考上大学之后,老路家怕老大悔婚,专门来找陈婆商量,陈婆当时就说:“今天正好大妹子(我奶奶)做个见证,二玉娘你放心吧,二玉这个儿媳妇我肯定认下,俺家老大要敢有别心思,以后就别想进我家门!”

  老大毕业之后,去银行工作,参加工作第二年,才跟二玉领结婚证。

  老陈在时候,陈婆嘴上没提过老陈,老陈走,陈婆倒经逞老陈挂在嘴边。她跟奶奶说最多句话就:“我把仨儿拉扯,他在那边也就安心。”

  老大大学毕悄辏隙幢谎?÷婆拿斤粉条去肖家,肖连家门也没让她进÷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,把认识人都求遍,最后还赵老万托人在隔壁县给老二找个中学~到办手续时候,老二却不干,他说自己不读书料,上学也白上÷婆劝半天,还生气打老二顿,老二就不去。

  老二就这样在村里晃多半年,陈婆就直跟奶奶唉声叹气:“你说老二以后可咋办?老陈在那边知道,肯定埋怨我。”

  直到有天,陈婆找我奶奶,请奶奶帮忙织两尺布,说要送给她姨夫÷婆姨夫在我们市钢铁厂工作辈子,马上退休,夫妻俩没有孩子≈铁厂有规定,工作超过年老工人,可以安排家里个孩子“接班”。

  陈婆请奶奶跟她起,带着布、斤土鸡蛋还有大桶豆油到她姨夫家。那天,陈婆进屋就表现出极大热情,又擦桌子,又夸她姨把家料理得好。奶奶从来没见过陈婆这样,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∪陈婆把姨夫家里彻底打扫遍,才慢慢说出自己想法。

  她姨夫听完也没表态,只说:“厂里有规定,只能安排自己直系亲属,但你们家姓陈,我姓徐。”之后人就不说话÷婆个人在那里套近乎,姨夫只低着头看报纸,不搭理她。

  我奶奶拽拽陈婆衣角,低声说咱走吧。可陈婆不甘心,走出门口,又折回去:“他老姨夫,老二可以改姓,过继给你当孙子!你帮他这回,俺记你辈子,你老不能动,我伺候你,你百年之后,让老二给你打幡摔盆!”

  最后,老二去钢铁厂上班,吃上公家饭。

  那时候,老二本来跟村里李老六家闺女英子处着对象,俩人从小青梅竹马。老二去钢铁厂上班后,只要歇班,肯定会回村找英子,有时候也接英子去市里玩。

  可陈婆就不同意老二跟英子事,找我奶奶商量怎么让他俩分开。

  奶奶就劝她:“你别胡闹,老二跟英子这俩孩子多好呀,你咋能狠心硬拆散。”

  “老二现在在市里上班,英子农民,这结婚,以后麻烦事儿多着呢,老二现在还小,不想以后事儿,我要为他以后考虑。”

  “农民咋,你不农民啊?”

  “我不这个意思,李老六家那个烂摊子,老二挣估计都要贴补给他家。我宁愿老二恨我时,也不能让他辈子受穷。”

  奶奶劝不住,陈婆没多久就去上门找英子让她跟自己儿子分手,老二知道后就开始跟陈婆闹。后来陈婆又去找李老六谈,李老六气得把自家院子里水缸砸‰年之后,英子就嫁到别县。

  年之后,经人介绍,老二认识现在媳妇儿,在粮站上班,认识半年后就结婚。

  又过几年,陈婆又跑好几个县,给不聪明老三娶个山西女人。山西女人嫁过来后在村里钢锉厂上班,有几次外面来客人,领导让她块去吃个饭,老三知道就开始闹,家里吵完跑到厂子里吵,还动手打自己媳妇,没多久,两人就离婚。

  最后,陈婆只能凑个大彩礼,又给老三娶个二婚女人,还带着个男孩。

  让三个儿子都娶上媳妇,陈婆任务终于完成。

  奶奶原本以为陈婆终于能好好喘口气,可过阵见到她,她竟满眼血丝,问她怎么,陈婆说老大媳妇儿快生,晚上诵晚上经。

  “快生你还不赶快去医院照顾,还有心思在家里诵经?”

  陈婆摇摇头说:“算,我就在家吧,怕老大不高兴。”

  “奶奶看孙子这不天经地义吗?他为啥不愿意?”

  “老大自从上大学就再也没进过家门,就算回村,也住在二玉家,也没有再叫过我声娘。我从二玉娘那里知道二玉快生,老大都没告诉我,估计也不愿意我去——”

  老大孩子生,满月酒二玉家摆,陈婆嫌没面子,让我奶奶帮忙捎过去块。

  两年后,老二也有孩子,陈婆隔三差五总要去趟老二家,给他带点玉米面或者新榨油,般陈婆都上午去下午回,可有次上午去,不到中午就回来。我奶奶问她这次咋回来这么早÷婆说:“妞妞不在家,跟她妈妈出去玩,我就早点回来。”

  “孩子出去你就再等会儿呗,你回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呀。”

  陈婆脸有点红,支支吾吾地说,今天家里只有老二个人,自己放下东西连口水还没喝,老二就说妞妞不在,估计要到下午才回来,你没啥事儿就先回去吧。

  奶奶听完就有些生气,说老二怎么这样÷婆摆摆手说算:“我自己欠下债,慢慢还吧。”

  陈家老三跟老陈样,遇事没有个主意,都听媳妇儿。他日子过比较紧,时常需要陈婆接济”时老三住房子头婚时候新盖,二婚之后没几年,老三媳妇儿就想盖个二层小楼,想让陈婆来出。

  陈婆不同意,说新房子拆重盖,太浪费。老三就成天跟陈婆闹,最后陈婆还答应∏新房之前说好好,盖好后给陈婆留个大屋子,可房子盖好,老三却只把储物间留给陈婆——那位置原来就牛棚,屋里连窗户都没有。

  陈婆从此便不再去三个儿子家,就在村里种种地,念念经,有空时候找我奶奶聊聊天。

  年秋天,陈婆不慎从小屋上摔下来,摔断腿■院之后虽然没什么大碍,但行动不便,生活需要人照顾。兄弟仨商量之后,决定家照顾陈婆个月。

  陈婆先来到老大家,当时老大儿子龙龙上高三,学习般,想考美术〓玉不同意,觉得美术生没什么前途,想让他学习金融÷婆见龙龙每天愁眉不展,就问他什么事儿,听孙子说完,陈婆就劝他学美术,还说:“咱现在不愁吃,不愁穿,原来没得选,现在有选,当然要选自己喜欢。”

  龙龙第二天真就去报名,二玉知道之后,把龙龙狠狠骂顿,顺带着把老大也骂顿,还当着陈婆面扇老大两巴掌。

  第二天早上,陈婆就收拾东西去老二家。老二跟女儿女婿住在起,陈婆去,老二夫妻只能睡沙发。几天之后老二对陈婆说媳妇儿腰不好,不能老睡沙发”天晚上,老二就跟媳妇就搬回自己房间,陈婆住在沙发上。

  在老二家住个月后,陈婆又到老三家。住半个月后,老三问陈婆,能不能把老宅也给他÷婆说,不都给你处吗?老三说科科(老三媳妇跟前夫孩子)媳妇最近老闹,“科科结婚之前,我答应女方提出婚后给处宅基地条件~我现在这处宅基地要给我儿子留着,最近他们闹得厉害,我琢磨能不能把你那处先应许他,等他们不闹,咱再想办法。”

  “三个儿子,给你处已经够多,把这处再给你,你大哥、二哥咋整?再说,你办不到事儿,乱答应啥?这孩子又不姓陈,给他算啥?这你媳妇让你来吧?这个女人心真毒,躲计到我这儿!”陈婆不同意,把老三骂回去,第二天早上直接回自己老宅子。

  从此,陈婆就直在自己老宅住着,几乎不跟儿子们联系。

  再后来,就去世。

  奶奶说,陈婆自己婚姻不幸,其实也怨不得谁,又没人逼她。她自己明明知道要两口子不对心这日子过得有多难,但还逼着老大娶二玉,逼着老二和英子散。葬礼基本上都老三办,也他该办,毕竟他也没有受过什么罪,家里地和房子都给他,陈婆还时不时接济他。

  清明节时候,趟老家,上坟时候遇见陈家三兄弟。我跟陈家老大和老三不熟,跟他家老二关系还算不错,这些年我们都在市里,同乡饭局上经常遇到。

  老大给我递支烟,我接过来,没点上,客气道:“陈婆走得挺突然,当时我在市里,不知道,该回来看看。”

  老大吐口烟,说:“没事,平时工作都忙∧天在市里有时间咱们再聚。”

  “我记得老太太身体挺好,咋说走就走?少勇说老太太平时自己能挑两桶水。”

  话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——我不该提少勇。老大听完,果真没再理我,转头走,时间我有些尴尬。

  还老二上来解围,拍下我肩膀:“我家情况你应该多少听说些,比较复杂,有些事儿两句话说不清。”

  有些起风,陈婆坟前火苗挺大。

  “你估计也知道,我娘当年爱跑,当时我跟老大都已经不小,都懂事儿。后来都有老三,我娘又好几天没回来,我爸急得不行,天下午我娘突然就回来。我爸特别高兴,问我娘晚上想吃啥,我娘说吃鱼吧。我爹就那天不小心掉河里淹死,他根本不会游泳,之前也没有炸过鱼——他嫌钓鱼太慢,才去炸鱼,咱们这儿炸鱼般都上午去,所以他落水时候,旁边个人都没有。这么多年过去,我跟老大都觉得,我爹死,我娘有很大责任。”

  “还有我大哥婚事,他当年不愿意娶我嫂子,但架不住我娘闹,还去我大哥学校闹,把他课本藏起来不让他上学。虽然她也好心,想让我大哥以后能有好日子过,但我大哥受不,也为能尽快脱离这个家,才同意婚事。我当年其实也想上学,但就知道学校赵老万帮忙给联系,心里实在腻味得慌,说啥也不想上。”

  风又变大,火把坟周围两棵小树引着,陈家三兄弟费挺大劲儿才把火扑灭。

  后来村里都在传两件事:

  件事陈婆不得病死,自杀。有人说第个发现陈婆死人住在陈婆隔壁冯奶奶。那天,冯奶奶去陈婆家借顶针,看见吊死在屋里陈婆,吓得她赶紧跑回家,缓过来之后才去找陈家老三。老三放下陈婆后叫来村里刘医生,刘医生看看说不行,老三就给刘医生和冯奶奶跪下说:“这件事千万不能传出去,要不然我就没法做人。”

  冯奶奶那天之后就不敢在家里住,去县城儿子家。

  第二件事,清明过完没几天,老三在村里八仙饭店喝多,先笑,后哭,别人劝他回家吧,别喝,老三走时候哭哭啼啼地说:“娘,我咋能让你住牛棚呀?别记恨我呀……”

  后来老三直都没回家,来到陈婆老宅子,跪在门口,个劲儿叫娘,还扇自己几巴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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